媚兒隨筆散文

　　我時常晚飯后陪太太在小區里散步，她與我聊得最多的不外乎兩個話題：一是兒子在外地求學的近況；第二便是關于媚兒的趣事。

　　太太已經過了法定退休年齡，因她所承擔的工作一時還沒有人接手，公司就返聘了她。平時，太太幾乎承擔了所有的家務，還熱心社區公益，每天日程安排得滿滿的，一到退休年齡就想一退到底，直接回家，后經公司領導再三勸說，這才上自由班。人都是有感情的，她實在斷不了與媚兒的這段情緣。

　　媚兒是太太所在公司豢養的一條草狗。

　　九年前的一個冬日，太太下班從菜場買菜回來，就見路邊綠化帶的積雪上，一只小狗正在艱難地前行。小狗全身黃白相間，頭部雪白，沒有一絲雜毛，身子呈橙黃色，由頭至尾色彩不斷變深，揚起尾巴就如同雪地燃燒著的篝火，一雙警惕的眼睛鑲嵌在白色的皮毛里就像寶石閃閃發亮。看上去它的兩條細長的腿走路不很協調，估計受傷了。它時不時地抬起頭觀察行人，做出一副隨時就要逃跑的樣子。太太走到它的近前，發出幾聲“嘖，嘖”的呼喚，小狗似乎讀懂了她的善意，搖了搖尾巴，走到她的面前停了下來。它在太太的小腿上蹭來蹭去，就像迷途的孩子見到了母親，那模樣兒特招人疼愛。

　　太太從籃子里拿出一塊熏燒肉，蹲下身子喂到它的嘴邊。小狗先盯著太太看了一會兒，又在她身邊轉了兩圈，然后用鼻子拱了拱肉塊，嗅完味道，這才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。肉很快就被它吃完了，只見它抬起頭一副眼巴巴期待的樣子，還有想吃的意思。太太又拿出一塊肉，只見它歡快地便要直立起來，那只受傷的前腿也揮動起來。

　　太太繼續往家走，很快就到了門口，正準備打開單元的防盜門，就聽得“唧唧”一聲，回頭看，原來小狗一直跟在她的后面。太太笑著對它說：“小家伙，別貪心不足啊，已經給你吃了不少肉，剩下來的肉我們家人還要吃呢�！毙」匪坪趼牭枚�人話，眼睛并不直視菜籃子，只是往太太腿上蹭。等太太推開門剛要進，小狗一把咬住太太的褲管，頑強地作拔河狀。太太猶豫起來，她知道我小時候在鄉下被咬狗過，心里一直未放下這段經歷，還曾把兒子小時候抱回來的那只狗送了出去。然而，女人的心大多都柔軟。經不住這只小狗的哀求，太太最后還是把它領回家了。

　　我下班回家，就見太太正在給小狗洗澡。她看出我有厭棄的表情，連忙說：“你不要生氣喲。而且狗畢竟也是一條生命。你看它受了傷，一只腿斷了，不知什么狠心人打的。如果不盡快醫治就會落下殘疾，以后怎么活？”說著就扳開狗腿給我看，“我保證，它的腿一好，就把它送走�！奔热惶�太這么說，我也不好再抱怨什么。沉默表示同意，小狗暫時落戶我家了。

　　第二天太太就向公司請了假，帶小狗去寵物醫院，給它做了手術，接上了斷腿。由于打上了石膏板，平時小狗行動不便，每次排泄都要由太太親自抱到樓下去。我笑說太太等于生了“二胎”，每天還有一個“狗女”要照應。又過了兩個月，小狗終于痊愈了,我家卻因為它鬧出了矛盾。人與美好的事物相處久了便會生出感情，比如一支筆，一條圍巾，你用的時間長了，便不舍得遺棄它們，更何況小狗還通人性呢？經過兩個月的相處，小狗已經成為太太生活的一部分，她怎么舍得放棄它？為了家里的安寧和衛生，只能由我狠心出手了。

　　有一天下午，我特地請假早早回家，看到小狗正匍匐在沙發旁邊瞇著眼睛，好像睡著了。等我輕手躡腳走到它的身邊，它立即睜開眼睛，爬起身來就往陽臺方向跑。我上前一把逮住它。它好像知道下面就要發生什么，嘴里不停地發出“嗚嗚”的嚎叫，兩只后退不停猛蹬，最后眼睛里還流出幾滴清淚。我哪管這么多，三步并著兩步，抱著它很快就走到馬路另外一側的“華景園”小區，往綠化帶里一放，掉頭就跑。這狗實在太聰明，我擔心它跟在我的后面回家，便繞了很遠的道，還在建設銀行的大廳里坐了好一會，這才回家。等我到家一看，太太正在廚房忙活，這只小狗居然圍著她轉悠呢！小狗一見我，就往太太身后躲，緊貼在櫥柜門壁上。我是又好氣又好笑。再一問，原來太太下班回來，看到小狗在門口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，知道它是被我趕出家門的。

　　晚飯后，我和太太心平氣和商量，最后達成共識，我們不遺棄這個小家伙，由她帶去公司照應。

　　第二天我們把小狗裝在一只紙盒箱里，由我開車送太太與它一起去上班。在這家公司的辦公樓前，我把箱子剛提出來放在地上，就見公司老總迎面走來，太太恭敬地與他打了招呼，我也走上前去，準備與之握手。只見小狗一下子就從紙盒里跳了出來，一溜煙地跑得比我還快，徑直走到老總面前，又跳又叫，一副諂媚的樣子。老總一臉笑容，問道：“你家這條小狗很活潑嘛，今天帶出來見世面的吧？”我把我們的打算與他一說，他連聲說好，隨即就叫來后勤處的負責人，讓他安排在公司大樓后面的花臺下面砌了一只狗窩。得知我們還沒有給它起名字，見小狗活潑得像桃花園里游玩的女孩子，便給它起名“媚兒”。小狗就這樣安頓了下來。

　　太太公司的這位老總屬相為狗，對狗似乎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。每天早上，一聽到老總上班停車的開門聲，媚兒就歡快地迎上前去，又是搖頭又是擺尾的，然后跟著他爬上樓，就安靜地坐在門外。老總從來不給媚兒帶吃的，但媚兒讀得出公司員工對老總的態度。它知道進退。有時有重要客戶到訪，老總親自下樓迎接，媚兒就在前面引路。老總與客戶握手寒暄時，它就搖著尾巴也向客戶示好。有些客戶，從老板對待媚兒的態度上，便略知老總的為人。這時，媚兒已經不只是一條小狗，竟然成了公司的一張名片。

　　有一次，公司銷售處長因為前一天晚上與老總一起在外請客戶吃飯，早上就替老總開車上班。媚兒聽到停車聲，還與往常一樣歡快地跑上前去。等車門一開，見不是老總，它一副失望的樣子，扭頭便走，氣得那位處長在后面罵：“真是狗眼看人低！”平時媚兒在走廊上閑逛，看到熟悉的人，一聲不吭。遇見稅務局、環保局的執法人員，也不高叫。若是遇見一位穿著邋遢的送水工，它馬上就狂吠起來，弄得他們很沒面子。

　　人，太勢利就會招人嫉恨，狗也不例外。有一年媚兒下了三只崽子，由于平時養尊處優，奶水足，每只狗崽子都長得胖胖的，毛色在陽光下都閃閃發亮。媚兒因為勢利付出了沉重的代價。那是一個溫暖的春天，久晴以后，春雨如泉滋潤干渴的大地。媚兒一家被這春雨感染，在公司草地上肆意揮灑在雨中的愜意。狗崽子們哪知“江湖險惡”？一見地上有肉骨頭，不分青紅皂白，馬上就大快朵頤。當天晚上它們全被毒死了。好在媚兒平時不吃野食，這才逃過一劫�？粗�崽子們一動不動的遺體，媚兒先是用爪子扒它們，后又傷心地繞著圈子，不時發出“嗚嗚”的哀嚎。媚兒整整三天滴水未進，身子都脫了型。太太看不過，就從家里帶去牛奶，抱著它像對待剛出生的孩子一樣給它喂奶，一直到它緩過勁來。

　　時間是醫治傷害的良藥。又過了一陣子，媚兒終于從傷痛中恢復了，回到原來的狀態。太太這才松了一口氣。

　　新年春節前，太太要我陪她開車去公司取年貨，臨出發見我用牛皮紙包起一大塊豬頭肉，便對我說：“別給媚兒帶食品了，它老了，每天吃不了多少東西�！蔽液芷婀郑骸懊膬褐炼嗖攀畾q吧，怎么就老了呢？”太太沒好氣地對我說：“狗怎么能與人比。十歲的狗，其壽命就相當于人100歲，這還不算老？書呆子！”

　　到了太太的公司，媚兒還如過去一樣走上前來，在我的褲腿上友好地蹭，但沒有了過去的精氣神。我看了一陣傷感，美好的事物為什么就不能一直陪伴我們走下去？太太看出我的心思，安慰我說：“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，唯有珍惜生命，才是我們活著的人應該做的。”太太說，哪天若是媚兒不在了，她便辭去這份工作，與我共度一個平和、安靜的晚年。

　　與媚兒相處的日子，讓我悟出了一個道理：人若有情，狗也會通人性；一味仇恨，還不如狗。但愿媚兒能平安活過它的“本命年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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