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日小記游記隨筆

　　與導游的相識注定是短暫的，于漫長人生僅是擦肩而過，何況是這樣商業化的相識。我用淡淡的眼光打量著他。這是個雜聞逸趣頗多的小伙子，很精明，每次發言講解多有商業化目的。

　　然而我也發現了他的兩次真情。

　　一次是分別，他一個人留在了日本，我們和另一個導游將飛回中國。我們真誠地感謝他幾天的照料，他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告別，眼睛里滿是真誠。對一個久居日本的中國人，即使常有這樣的送別，也難免心有所觸吧。

　　另一次是他講起在日本丟錢包的事兒：那年他剛到日本，苦哈哈吃了一個月的吉野家，苦哈哈打了一個月的工終于領到了工資。一大早，他激動迫切地奔到超市去買食材，期待做頓像樣兒的飯來犒勞自己。精挑細選后，付款時卻發現口袋里沒有錢包，才記起錢包落在了自行車筐里——所有的錢卡和證件都在那小小的錢包里。依照中國人的思維，這的確是讓人幾近崩潰的一件事。

　　自行車停放地距超市還很遠，他大汗淋漓奔到那里，錢包居然還躺在車筐里。此時錢包已離開他一個多小時，此時他的自行車旁已停滿了其他自行車，此時……導游描述著當時的很多細節，尤其他的意外驚喜激動感動的心理——在日本生活了十幾年，他的言談中掩飾不住對日本的肯定欣賞。但每每與我們說起，總斟酌著語氣，擔心我們本能的民族情緒。這一次，他由衷表達著對日本民眾乃至國家社會的感激之情。

　　我心里卻百般不是滋味兒：我想起那年在哈爾濱，和姐姐買了一把兒蔥放在小區長椅上，又在花園兒般的院子里走了兩圈，蔥不翼而飛了。姐姐說，這還是哈爾濱人員素質較高的一個小區……我啼笑皆非。

　　北京能好到哪里去呢？我當然確信在這里買一把蔥不會丟。然而那年在商場走斜行電梯時，我把手機插在上衣兜里，騰出手來扶電梯扶手，下電梯時再摸手機，已經不見了。我竟全然沒有感覺，手機尚有我手的余溫，我甚至懷疑是我不小心插在了別人的口袋里。

　　愣在電梯下，看著優雅走下斜梯的每個人，實在不能相信剛剛發生的事情。

　　不久兒子聽著音樂走下地鐵，然后就發現，只有耳機尚在……他還在想下電梯時是不是手機無聲滑落……我氣到笑了起來。

　　這樣的環境很影響了中國人的氣質。路上、地鐵里，背包兒的人都有意無意地提防著。別人不小心碰了包一下，即條件反射看看拉鏈，再戒備地看看碰他的人。有時匆忙忘了拉拉鏈，路途中突然發現包是敞開著的，立時，心就空了。

　　匆匆的人流里，人的表情，多是冷漠和防范。

　　在日本，導游驕傲地告訴大家日本女ren的包兒多是沒有拉鏈的，包兒很大，可以看見里面的手機、錢包和垃圾袋兒。他鼓勵大家不必把包兒拉起來，一是不必防備，二是要隨時要把垃圾裝入包里帶回酒店。這樣的小事導游反復說，我心里愈加莫名地不舒服，好像我們從一個多么文明荒疏賊臟繁盛的國家走來。

　　然而大家果然放松了，連神情也舒展了很多。

　　在京都伏見稻荷大社外，我們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，兩邊是干凈的小吃和精致的工藝品；還有很多日本或中國、韓國的女子穿著和服，花枝招展的，煞是好看。我忙著拍照，并在心里覺得我們中國女子太虧了，一生竟不曾戴花兒。而或淺黛簡髻，或華服盛妝，把自己打扮得別致嬌俏恰是我們中國古代女子最擅長的。就連《紅樓夢》里的賈母也還日日簪花呢。劉姥姥這樣的村婦，也可以在一個休閑的日子戴了滿頭鮮花……這樣想著，卻看到地上竟躺著一個紅色的錢包，正是熙來攘汪的鬧市區，那里卻格外空朗。所有路過的人都能看到錢包，所有人在看到錢包時都刻意繞開些，這樣既避免自己踩到錢包，也避免遮擋了別人的視線。

　　我也繞開走過，卻在不遠的地方回頭再看，忍不住偷偷拍了張照片。稍等片刻，見所有路過人都心照不宣繞行，既沒有撿起來拿走，也沒有誰舉起來問“誰丟了錢包”的。的確，丟了東西就去丟東西的地方找，最是方便穩妥的了。這里沒有任何激動或刻意，一切自自然然的。我的心情莫名愉悅，默默享受這人生難得一見的“路不拾遺”。

　　旅途愉快，轉眼已在歸途。托運完行李，大家又在日本機場免稅店瘋狂購物。快過年了，買些別致的食物、禮物，也省得回家再操心了。那個戴著唇飾的胖女孩兒和她母親又是大包小包上了飛機——她們始終是購買興致最旺盛的。

　　飛機在天津機場降落，大家下車等行李。居然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，幸好還有免稅店可逛。大家把東西放在行李車上，有的推著，有的請別人照看一下又去買東買西了。到家了，大家的心理更加放松。

　　終于把大小箱子裝上大巴車，舒舒服服坐好了。卻發現車廂有點喧嚷，定神兒聽了聽，原來是胖女孩兒和她母親丟了一個包。母親的情緒有點激動，說剛才那個包就放在行李車最上面，說那個包是在日本免稅店買的全部東西，包括化妝品，煙、酒、生巧，白色戀人……說那個包里的東西大約要一萬元人民幣……

　　最后母女倆拖著大小的箱子行李下車了，她們決定回機場翻查錄像……車子繼續開動。許是累了，大家都無語，車燈不知什么時候關了，大巴車格外安靜地行進。

　　想起導游也曾自豪地說：日本的夜不閉戶，路不拾遺，是自中國秦朝傳襲而來的。我不曾考證過，只慨嘆著，幸而我們中國這樣美好的傳統，在這世上，尚有跡可尋。

　　又想起在日本購物時，導游曾告訴我們，在日本買“MadeinChina”的東西是最好的。因為日本質檢嚴格，因為我們國家總是把最好的商品出口；導游還說，在日本買“MadeinJapan”,尤其不出口只在日本國內售賣的商品最放心，因為日本人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在本國消費。由此我理解：中華民族還是保留了先人后己，質樸真誠的做人品質。

　　在日本，我們不吝金錢，買回了制作精良的中國商品或日本商品；如何，才能把“路不拾遺，夜不閉戶”的民風買回？

　　又想起在課堂上，我曾給學生講《論語》：“子曰：道之以政，齊之以刑，民免而無恥；道之以德，齊之以禮，有恥且格。”

　　無論“以政”還是“以德”，孔子兩千多年前的政治期待，如今，都讓人急切憧憬。

　　夜色沉沉，窗外，模糊的車燈和行道樹快速而過，親切而熟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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